北京隽永律师事务所张敬辉律师,联系方式?13391730991或者13261996547,微信分别同号。北京隽永律师事务所张敬辉律师发表附不可能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的制度构造、法律后果与适用辨析
核心规则:依《民法典总则编解释》第24条,民事法律行为所附条件不可能发生时——附生效条件的,认定行为不发生效力;附解除条件的,认定视为未附条件,行为是否失效回归一般规则判断。两种方向截然相反,根源在于当事人意思表示的解释。
一、概念界定与制度定位
1. 附条件民事法律行为的基本构造
《民法典》第158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但是根据其性质不得附条件的除外。附生效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自条件成就时失效。"
所谓条件,是指当事人以将来客观上不确定的事实,作为决定法律行为效力发生或消灭的附款。其核心特征有三:
· 将来性:须为法律行为成立时尚未发生的事实;
· 不确定性:事实将来是否发生,客观上不确定;
· 合法性与合意性:须为当事人约定、且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与公序良俗的事实。
2. "不可能条件"在条件分类体系中的位置
传统民法理论将条件分为真正条件与表见条件(假装条件)。真正条件是指具备上述全部特征的条件;表见条件则虽具条件之外观,但因欠缺某一特征而在法律上被作特殊处理。表见条件主要包括:
类型 | 含义 | 法律处理 |
既成条件(已定条件) | 法律行为成立时事实已经发生,当事人不知其已发生 | 以行为成立时事实状态为准:事实已成就的,条件视为已成就;未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 |
不能条件(不可能条件) | 条件事实自始确定不能发生,欠缺"不确定性" | 见本文第三部分:生效条件不生效;解除条件视为未附条件 |
不法条件 | 以违法或违背公序良俗的事实为条件 | 法律行为因违反强制性规定或公序良俗而无效(第153条) |
不能期限 | 以确定不能到来的时间为期限(如"太阳从西边升起之日") | 类推适用不能条件规则 |
本文所讨论的"附不可能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即指当事人将一个自始确定不能发生的事实约定为法律行为之条件的情形。其规范依据主要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总则编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2〕6号,以下简称《总则编解释》)第24条。
二、"不可能条件"的认定
1. "不可能"的判断标准
所谓条件"不可能发生",是指依社会一般观念,该事实在法律上或自然上确定不能成就,而非仅成就概率极低。具体包括:
· 物理不能:违反自然规律,如"太阳从西边升起时赠与房屋""某人去世后再与其订立遗嘱"(以已死亡之人为条件);
· 法律不能:因法律禁止而确定不能实现,如"明日买卖毒品成功即支付报酬"(但此种情形同时构成不法条件,直接导致行为无效);
· 事实不能:以已经死亡之人为条件("某甲明年回国时租赁合同生效",而某甲在合同订立时已去世)。
需要区分的是:客观不能与主观不能应予区分。若条件事实在客观上可能发生,仅因当事人主观上认为不能或发生概率极低,不构成"不能条件"。此外,条件是否成就的判断应依社会一般观念,而非以当事人个人认知为准。
2. 时间节点:自始不能 vs. 嗣后不能
《总则编解释》第24条所规制的是自始不能,即以法律行为成立时为判断基准,条件事实在行为成立时即已确定不能发生。
若条件在行为成立时尚有成就可能,嗣后因某种原因变为确定不能(如约定"某人考上大学时赠与电脑",该人在考试前遭遇事故丧失考试能力),则属于条件嗣后确定不成就的问题,应适用《民法典》第158条的一般规则——条件确定不成就时,附生效条件的行为确定不生效,附解除条件的行为确定继续有效,而非适用第24条。二者的区别在于:
· 自始不能:行为成立时条件即无成就可能,属"表见条件",法律拟制处理;
· 嗣后不能:行为成立时条件合法有效,后因客观变化确定不成就,属条件正常的"不成就",按第158条逻辑推导即可。
3. 与"既成条件"的界限
既成条件与不能条件均欠缺"将来性"或"不确定性",但方向相反:
· 既成条件:事实已经发生(已成就或已确定不成就),当事人不知。如"某甲去年通过司法考试即赠与",而某甲已通过或未通过。此时以事实既存状态决定条件成就与否。
· 不能条件:事实自始确定不会发生。如"某甲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即赠与",而某甲为已去世且无任何获奖可能之人。
二者的关键区别在于:既成条件的事实状态在行为成立时已经确定存在或不存在,只是当事人不知;不能条件的事实则自始确定不会发生。
三、法律后果:两种截然相反的处理
《总则编解释》第24条规定:
"民事法律行为所附条件不可能发生,当事人约定为生效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事法律行为不发生效力;当事人约定为解除条件的,应当认定未附条件,民事法律行为是否失效,依照民法典和相关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认定。"
条件类型 | 法律后果 | 理由(当事人意思) |
附生效条件(停止条件)+ 不能条件 | 民事法律行为不发生效力 | 当事人将行为效力系于一个永不能成就的条件,表明其本意不愿让行为立即生效;条件永不能成就,则行为效力永不发生,故认定不生效力 |
附解除条件 + 不能条件 | 视为未附条件;行为是否失效,依民法典一般规定认定 | 当事人本意是让行为先行有效成立,仅在条件成就时才失效;条件永不能成就,意味着行为将一直有效,与"未附条件"的状态相同,故拟制为无条件 |
1. 附生效条件而不能——行为不生效力
举例:甲与乙约定,"若太阳从西边升起,甲即将房屋赠与乙"。此为附不能生效条件的赠与。因条件永不能成就,赠与合同自始不发生效力,乙不得请求过户,甲亦不负移转义务。
注意:此处"不发生效力"不同于"无效"。不生效力是因生效条件不成就而行为尚未发生效力,行为本身不存在效力瑕疵(如无违法、悖俗等情形);若条件嗣后变为可能(虽极罕见),理论上仍有生效余地。但自始不能条件确定无成就可能,故实质效果上与无效相近。
2. 附解除条件而不能——视为未附条件
举例:甲将房屋出租给乙,约定"若太阳从西边升起,租赁合同即终止"。此为附不能解除条件的租赁。因条件永不能成就,法律拟制为租赁合同未附解除条件,租赁合同自成立时起有效,且不因该不能条件而失效。租期届满、解除事由发生等问题,回归合同法一般规则判断。
这一处理的逻辑是:解除条件的功能是"保留行为未来失效的可能",既然该可能永不会实现,则该附款对行为效力不产生任何实际影响,与其保留一个无意义的附款,不如直接认定未附条件,使行为按其本来面目发生效力。
四、法理基础:当事人意思表示的解释
两种相反处理并非任意,而是根植于对当事人意思表示的解释:
· 生效条件的功能是"控制行为效力的发生"——当事人说"条件成就,行为才生效"。当条件确定不能成就时,合理解释是:当事人根本不希望行为生效。故法律尊重这一意思,认定行为不生效力。
· 解除条件的功能是"控制行为效力的存续"——当事人说"条件成就,行为才失效"。行为在条件成就前已有效成立。当条件确定不能成就时,合理解释是:当事人希望行为持续有效,不使其失效。故法律拟制为无条件,让行为按一般规则存续。
这一"双向区别处理"的规则,与传统民法"条件不能成就时,停止条件之行为无效、解除条件之行为视为无条件"的法理一脉相承,体现了私法自治原则下对当事人真实意思的尊重。
五、与相近制度的辨析
比较对象 | 区别 | 法律适用 |
不能条件 vs. 不法条件 | 不能条件是事实客观上不能发生;不法条件是事实内容违法或悖俗 | 不法条件直接导致整个法律行为无效(第153条);不能条件仅按第24条区分处理,行为本身效力不当然否定 |
不能条件 vs. 附不能期限 | 期限是将来确定到来的时间;不能期限则以确定不能到来的时间为附款 | 学理上类推适用不能条件规则:以不能期限为生效期限的,行为不生效;以不能期限为终止期限的,视为未附期限 |
不能条件 vs. 虚伪表示 | 虚伪表示是当事人通谋不为其意思所拘束(第146条);不能条件是条件事实本身不能发生 | 虚伪表示的表面行为无效,隐藏行为另行处理;不能条件按第24条处理,不涉及通谋问题 |
不能条件 vs. 第159条条件拟制 | 第159条规制的是当事人不正当干预条件成就(阻止或促成);不能条件是条件事实本身不能发生 | 第159条适用于条件本可成就、一方恶意干预的情形;不能条件适用于条件自始无成就可能,二者适用前提不同 |
不生效力 vs. 无效 | 不生效力是效力尚未发生(可补正或等待条件);无效是自始、当然、确定无效 | 第24条"不发生效力"指行为因生效条件不成就而效力未启动,不同于第144条、第146条等的无效 |
六、比较法观察
不能条件的处理规则在各国民法中高度一致,体现了共同的法理逻辑:
· 《日本民法典》第133条:附不能条件的法律行为,以不能条件为停止条件的,无效;以不能条件为解除条件的,视为无条件。
· 台湾地区"民法"第99条第3项:以不能之条件为法律行为之效力发生条件者,其法律行为无效;以不能之条件为解除条件者,其法律行为为无条件。
· 《德国民法典》第158条:停止条件于条件成就时法律行为生效;解除条件于条件成就时法律行为失效。学理上通说认为,以客观不能之事实为停止条件者,法律行为不生效;为解除条件者,视为无条件。
我国《总则编解释》第24条与比较法通说完全一致,确认了"停止条件不能则不生效、解除条件不能则无条件"的经典规则。
七、实务要点
1. 举证责任
主张条件"不可能发生"的一方,应就条件事实在法律行为成立时客观上确定不能成就承担举证责任。例如主张"某甲在合同订立时已死亡"的,应提供户籍注销证明、死亡证明等证据。仅以条件"概率极低""几乎不可能"为由主张适用第24条的,法院不予支持。
2. 条件性质的识别
适用第24条的前提是正确识别当事人所附条件究竟为生效条件还是解除条件。若当事人用语模糊(如"乙方完成X事,合同执行/终止"),应结合合同目的、交易惯例、条款位置等进行意思表示解释。条件性质判断错误将导致法律后果完全相反。
3. 与合同效力其他瑕疵的竞合
若法律行为同时存在其他效力瑕疵(如行为人无民事行为能力、违反强制性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等),应分别适用相应规则。不能条件本身仅解决"条件附款"的效力问题,不影响对行为本身其他效力要件的审查。例如,以"杀人成功"为赠与条件的,既构成不法条件(行为无效),也可能构成不能条件,但应直接适用第153条认定无效,无须再依第24条处理。
4. 商事实践中的提示
在合同拟定中,应避免使用意义不大或成就可能存疑的条件附款。若确需以未来不确定事实控制合同效力,应确保该事实:(1)在行为成立时尚未发生;(2)客观上有成就可能;(3)成就与否具有不确定性。将"政府批准""某项目立项"等作为生效条件时,应评估其是否构成法律不能或客观不能,以免因第24条的适用而产生非预期的效力后果。
八、核心法条索引
条文 | 内容要旨 |
《民法典》第158条 | 民事法律行为可附条件;附生效条件的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自条件成就时失效。 |
《民法典》第159条 | 为自己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不正当地促成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 |
《民法典》第160条 | 民事法律行为可附期限;附生效期限的自期限届至时生效,附终止期限的自期限届满时失效。 |
《总则编解释》第24条 | 所附条件不可能发生:约定为生效条件的,认定行为不发生效力;约定为解除条件的,认定未附条件,行为是否失效依民法典及相关法律认定。 |
《民法典》第143条 | 民事法律行为有效三要件:行为能力适格、意思表示真实、不违反强制性规定与公序良俗。 |
本文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总则编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2〕6号)撰写,供学习研究参考。